聖經詮釋如何塑造教會環境——讀《撒瑪利亞婦人的故事》(下)

聖經詮釋如何塑造教會環境——讀《撒瑪利亞婦人的故事》(下)

文:歐雨虹/美國三一神學院新約博士、基督工人神學院新約助理教授

上一篇我們探討《撒瑪利亞婦人的故事》的作者如何透過重建歷史處境,重述撒瑪利亞婦人的故事。不管從第一世紀的處境或上下文來看,她都不是道德敗壞的淫婦。在女性幾乎沒有婚姻自主權的社會中,她身不由己的努力求生存,並出乎意料的成為滿有果效的傳道者。

「淫婦」和「傳道者」這兩個形象在教會歷史中留下了哪些痕跡? 造成了哪些影響?

《撒瑪利亞婦人的故事》的作者以分析詮釋歷史讓我們看見,教會每一時期的詮釋,既反映教會當時對性別角色的認知、也持續塑造教會看待女性的眼光。1

・撒瑪利亞婦人的多重宇宙

教父特土良是最早將撒瑪利亞婦人視為「淫婦」與「妓女」的詮釋者。他的詮釋反映了他將婚姻視為永恆的婚姻觀,所以不管是喪偶或是離婚,都不該再婚,再婚等同於行淫,而在他眼中,行淫是最嚴重的罪之一。他把耶穌的獨身與對教會(他的新婦)的忠誠,對比撒瑪利亞婦人的淫亂。 從特土良對約翰福音第四章的討論中,我們看見一個延續至今的斷裂現象:一方面教會提到撒瑪利亞婦人時,都聚焦在她的淫亂;另一方面她與耶穌的對話內容「要用心靈和誠實敬拜」(4:23) ,卻常在脫離上下文的情況下,成為教會理解敬拜的核心依據。這樣的張力反映出教會看女性的視角,女性主要被性道德所定義,在神學討論中的參與則被淡化或忽視。

雖然撒瑪利亞婦人在教會最常見的形象是「淫婦」,但在教會歷史中,這並不是唯一的形象。四世紀教父聖金口約翰2所強調的重點就與特土良截然不同,他注意到撒瑪利亞婦人做見證、邀請城裡的眾人來見耶穌,是在做使徒的工作,是男女都該效法的典範。他將撒瑪利亞婦人與尼哥底母對比:兩人一開始都不明白耶穌的話,但撒瑪利亞婦人持續尋求理解,並以信心與行動回應,表明她對耶穌的理解超越了尼哥底母;不僅如此,聖金口約翰也將撒瑪利亞婦人傳福音的果效與沒什麼作為的門徒對比。雖然他同樣視撒瑪利亞婦人的婚史為罪,但當他的詮釋視角將她的屬靈認知與見證置於中心,她的信心與行動力足以成為門徒的典範。 然而,聖金口約翰將她的理解與行動視為「陽剛特質」,這顯示他受限於所處時代的性別階級觀念。撒瑪利亞婦人之所以成為被稱讚的典範,是因為她比上下文中的尼哥底母與門徒更接近「理想男性」的形象;換言之,門徒典範本質上仍是男性形象,女性要「像男性」才能成為效法的對象。雖然聖金口約翰看見了她的果效,卻難以跳脫以男性為標準的框架。

「淫婦」和「傳道者」這兩個對比的形象也出現在十六世紀改革家的討論。 被譽為「改革宗之母」的瑪麗・鄧提埃(Marie Dentière)稱讚撒瑪利亞婦人為偉大的講道者和改革先驅,更視她為自己的榜樣。 撒瑪利亞婦人在公開場合與男性平等對話並傳道,展現了女性同樣能在教會中教導和講道。鄧提埃身處一個質疑女性能否教導的時代,撒瑪利亞婦人對她而言是一個開創的先例。

加爾文對撒瑪利亞婦人的發言卻沒有這麼正面的看法,他認為撒瑪利亞婦人在與耶穌的對話中,太多話並多次譏諷耶穌。在他眼中,她是個淫亂的妓女,不配與耶穌對話,也沒有資格教導人。對於她的見證,他稱她只是引人來到基督面前的「喇叭」或「鈴鐺」3。 加爾文的詮釋反映出他神學中的性別概念----女性在家庭、教會、社會都應該安靜順服。在他的詮釋中,撒瑪利亞婦人不是門徒的典範,而是「罪人的原型」,沒有任何可稱讚之處,重點是凸顯罪人有多麼不配得上帝的救恩。在加爾文的詮釋中,撒瑪利亞婦人只是一個引人來到基督面前的「工具」。

現今,教會對撒瑪利亞婦人的印象大多是「淫婦」而不是「傳道者」。當代的约翰・派博牧師(John Piper)用各種污名化的標籤(harlot, whore)形容撒瑪利亞婦人是淫婦。他認為她有五段婚姻是因為她有像洞穴般巨大的飢渴 (這也是他講章的標題)4。 這個先入為主的假設,塑造了派博如何看待撒瑪利亞婦人所說的話。他認為撒瑪利亞婦人在與耶穌的對話中,為了迴避自己的罪,試圖轉移焦點;她不理解活水的意義是因為她的淫亂使她盲目與剛硬。在派博的眼中,撒瑪利亞婦人所說的話,都成為鞏固她是淫婦的證據。

詮釋是一面鏡子

作者所梳理的這些歷史詮釋,讓我們看見撒瑪利亞婦人像是詮釋者的一面鏡子,映照出不同看待女性的視角。在聖金口約翰與瑪麗・鄧提埃的詮釋中,撒瑪利亞婦人的屬靈洞見與傳道果效被置於中心,她是大有信心與能力的門徒典範與傳道者;但在特土良、加爾文、派博的詮釋中,性道德是主要視角,她就被簡化為無可稱讚的淫婦,甚至被「去人化」和「物化」。

作者把每位詮釋者放在他們的歷史處境,目的是讓讀者看見,這些詮釋並非個例,而是反映出教會看待女性的慣有視角與模式。向門徒宣講耶穌復活的抹大拉馬利亞(約 20:18)是另一個遭到污名化的例子,因為教宗額我略一世把她與用香膏抹主的有罪女人(路 7:37)混為一談,所以她在教會歷史中常被誤認為是妓女5。 聖經女性的詮釋歷史反映出女性在教會是如何被淡化和性化。

詮釋如何塑造教會環境?

每個主日,我們走進教會找位置坐,詩歌敬拜結束,牧師走上講台,我們準備領受信息。

在聆聽的過程,有些事情正在悄悄發生。

除了聖經知識之外,進入我們腦袋的,更包括一種對待人的方式,一種看待男女的眼光,誰值得被信任?誰的聲音重要?我們看一個人時,看到的是什麼?這些隱而未現的假設,正透過講員的聖經詮釋,一點一點滲入我們的認知。

講台不只是傳遞神學的地方。講台在塑造文化、塑造環境。

《撒瑪利亞婦人的故事》的作者提出一個犀利的問題: 我們講述聖經女性的方式,是否潛移默化地形成了一個讓女性難以發聲的環境?  

這本書是作者對教會性傷害的回應。當她聽到一個個受害者的故事,看到教會的反應,她心中不禁發出疑問:教會是如何形成一個助長加害者,卻噤聲和羞辱受害者的環境?當教會裡的女性遭遇侵害,需要開口的時候,她們要面對什麼眼光? 她們的聲音會被重視嗎? 

當牧者把聖經女性性化和物化,會不會無形中讓男性看待女性的眼光也趨向性化和物化? 如果講台傾向淡化或負面解讀女性的聲音,當性傷害發生時,教會是否也傾向懷疑女性? 淡化她們的聲音?

看完這本書,我感到膽戰心驚又心痛。膽戰心驚是看到聖經詮釋的牽一髮而動全身,對一節經文的詮釋會牽動對整段經文的理解。詮釋者的責任重大,不僅需要深入檢視自己的前設,也要思考這些詮釋會塑造出什麼樣的環境?我的心痛是看到如果連聖經中與耶穌進行最深入神學對話的女性,教會的目光仍停留在她是否符合性道德標準,牧者可以輕易在她身上貼上各種污名化標籤,再用這些標籤去解讀她所說的一切,這對教會女性的自我認知會造成什麼影響?會讓她們更勇於發聲,還是更害怕?

教會性傷害是一個複雜又龐大的問題,有個人、群體、文化、制度、種種層面,而塑造教會的聖經詮釋是一個重要且需要被檢視的層面。

近年,社會上越來越多人開始有性別意識,但到了教會,特別是關乎聖經教導時,又好像會自動關閉。當我們認為聖經不容質疑,牧者的詮釋也不容挑戰,就容易忽略----聖經既能被用來建造一個讓人健康成長的環境,也能被用來建造一個對某些人有利、對某些人有害的環境。

重新認識撒瑪利亞婦人的敘事,不僅是為了還原歷史,更是為了翻轉教會看待女性的眼光。願兩性不再受困於偏見的枷鎖,而是可以剝離層層標籤,讓被忽視、曲解的聲音可以重新真實的被聽見。


Caryn Reeder, The Samaritan Woman's Story: Reconsidering John 4 After #ChurchToo (Downers Grove: IVP Academic, 2022), 20.

2  第四世紀東正教會的君士坦丁堡大主教,是教會歷史中重要的早期教父,以演講與雄辯能力著稱,對當政者與教會內部濫用職權的譴責、與嚴格的苦行而聞名,世人稱其為「金口」。

3 John Calvin, The Gospel According to St. John 1–10 (trans. T. H. L. Parker; Calvin’s Commentaries;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1978),104. 

4 https://www.desiringgod.org/messages/the-tragic-cost-of-her-cavernous-thirst

5 Jennifer Powell McNutt, The Mary We Forgot: What the Apostle to the Apostles Teaches the Church Today (Grand Rapids: Baker,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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