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歐雨虹／美國三一神學院新約博士、基督工人神學院新約助理教授
・撒瑪利亞婦人的形象
在神學院教福音書時，我問學生:「根據你們接觸過的教導，你們對撒瑪利亞婦人有什麼印象？」
學生們寫下：「道德敗壞」、「生活混亂」、「淫婦」、「妓女」、「不正經的女子」。
這些印象主要來自一節經文——耶穌對她說「你已經有五個丈夫，你現在有的並不是你的丈夫。」(約4：18)。撒瑪利亞婦人的敘事有四十二節，這一節卻成了詮釋其餘四十一節的視角。
・第一世紀歷史處境
新約學者Caryn Reeder在《撒瑪利亞婦人的故事： #ChurchToo後再思約翰福音第四章》這本書提出，教會常見的詮釋含有許多對「婚姻」以及「女性」的假設。如果重建第一世紀歷史處境，「道德敗壞的淫婦」這個詮釋，會不會根本是個誤解?
將撒瑪利亞婦人以「道德敗壞」來定罪，背後隱藏著一個未經檢驗的假設——她的五段婚姻以及自身處境，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然而，在第一世紀的父權社會中，女性的婚姻通常是由父親安排，目的是提升家族的經濟或社會地位，婚姻的本質主要是兩家結盟，不是滿足個人渴望的選擇，且女性很少有婚姻自主權。
當時的女性通常在十幾歲出嫁，丈夫往往年長她至少十歲。古代醫療並不發達，丈夫早逝並不罕見，許多妻子因此成了寡婦。羅馬皇帝奧古斯都曾頒布法律規定，無子女的寡婦必須再婚，且再婚同樣是由父親或家族中的男性監護人安排。舊約新約也都記載了照顧寡婦的命令，由此可見寡婦在父權社會中獨自生存是何等艱難，再婚也是出於經濟或家族利益的考量，而非個人選擇。
根據羅馬律法，丈夫或妻子都有權提出離婚，但按照猶太傳統，只有丈夫可以提離婚。如果撒瑪利亞婦人因淫亂而被休棄，聲名狼藉的女人不太可能可以再婚四次。如此看來，撒瑪利亞婦人的五段婚姻，不論是因為喪偶或被休棄，都不是她主動的選擇。
至於她的現況，耶穌指出她現在有的不是她的丈夫，更多是在描述她缺乏法律保障的脆弱處境，而非對她淫亂的道德定罪。按照羅馬和猶太律法，正式的婚姻契約並非人人可得 （例如羅馬公民不能與非公民正式結婚、奴隸不能正式結婚、祭司不能娶被休棄過的女人）。當其中一方屬於受限的身份類別，雙方便只能以其他非正式形式代替正式的婚姻契約，被收為妾是這些有分無名的處境中的一種。撒瑪利亞婦人的處境並不會被視為不合法或不道德，而是一種迫於現實、為了生存的安排。
・脫掉有色眼鏡
從上下文看，如果撒瑪利亞婦人真的是罪大惡極的「淫婦」，耶穌為何沒有提到她罪被赦免，或是叫她不要再犯罪？（耶穌在緊接的下一章有囑咐被醫好的人不要再犯罪）。 經文中也沒有任何細節指向撒瑪利亞婦人會改變現況。過度關注撒瑪利亞婦人的性道德，容易遮蔽經文中的其他重要細節，導致詮釋失焦。如果脫掉有色眼鏡，這段故事會有什麼不同？
對比前一章與耶穌對話時，始終困惑的尼哥底母，撒瑪利亞婦人對耶穌的認識不斷深化——從「猶太人」、「先生」、「先知」，一路進展到「彌賽亞」。尼哥底母是備受尊敬的法利賽人，也是猶太人的官，耶穌卻是向撒瑪利亞婦人深入討論敬拜，並顯明他的身份。耶穌批評尼哥底母：「你是以色列人的先生，還不明白這事嗎？」（約 3：10），卻在與撒瑪利亞婦人的整段對話中，沒有任何責怪，反而肯定她說的：「對的」、「真的」（4：18）。
・出乎意料的典範
在撒瑪利亞婦人回城作見證，一直到城裡的人前來見耶穌之間，約翰插入了耶穌與門徒的對話。耶穌用撒種與收割的比喻為撒瑪利亞婦人的見證提供了詮釋的框架，他對門徒說:「我差你們去收你們所沒有辛勞的；別人辛勞，你們享受他們辛勞的成果」（4：38），緊接著，撒瑪利亞人就來見耶穌。辛勞撒種的是耶穌和撒瑪利亞婦人，那些因著撒瑪利亞婦人的見證而趕來的人則是收成。門徒因為耶穌與婦人說話感到驚訝時（4：27），耶穌卻把這婦人形容成他們的同工，挑戰門徒的偏見。對比前一章尼哥底母的困惑與這一章門徒的遲鈍，撒瑪利亞婦人竟出乎意料地成為最值得效法的典範。
《撒瑪利亞婦人的故事》的作者精闢地指出，聖經中的故事以一些能夠發聲、且其言語被重視的堅強女性，顛覆以男性為中心的世界1。 然而，若讀者在閱讀時仍帶著未經檢驗的假設，往往會忽略這些顛覆性。
・耶穌的眼光
這本書改變了我如何看待和教導撒瑪利亞婦人的故事。
撒瑪利亞婦人與耶穌進行深入的神學對話，她是約翰福音中第一個聽見耶穌親口承認自己是彌賽亞的人，是帶領整座城認識耶穌的傳道者，是耶穌眼中值得托付的同工。然而教會的目光卻聚焦在她有幾個丈夫？她是不是淫婦？當性道德成為唯一的詮釋視角，深刻的神學對話被簡化為婚姻史的揭露，歷盡坎坷的勇敢見證者淪為道德敗壞的淫婦。
重建第一世紀的歷史處境，不是為了替撒瑪利亞婦人「洗白」，而是為了看清楚：我們以為理所當然的詮釋，其實背後有一套對「女性」、「婚姻」、「道德」的假設。當我們願意放下先入為主的眼光，重新走進這段敘事，我們才能看見耶穌眼中的她，並讓耶穌的眼光塑造我們的眼光。
（下週待續......）
備註
1 Caryn Reeder, The Samaritan Woman's Story: Reconsidering John 4 After #ChurchToo (Downers Grove: IVP Academic, 2022), VII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