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哥(機構實習傳道人)
作者簡介:努力學當一位學生工作者,但不知不覺就變成介紹書籍給學生的免費代理商。
「心智分成好幾個部分,有時會互相矛盾」—《好人總是自以為是》P.56
身為一位傳道人,面對形形色色的對象,要怎麼談愛呢?是拿起《愛之語》,認識彼此愛的語言;還是拿起《四種愛》或《愛在流行》,讓神學與思辨刺激對愛的思考?或是放一段浪漫的影片?讓人感受愛的衝擊?
愛,絕對是一個古老而永恆的主題,但也絕對不好談。我是在文學的海洋中認識愛,文學可以幫助我認識愛的糾葛,也幫助我不用片面的眼光面對人,因為文學家們不斷挖掘人與人之間那不可名狀的樣貌,再透過故事情節幫助我們品嚐人性與愛。
・短篇小說《可笑的愛》
本文介紹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1929-2023)所寫短篇小說集《可笑的愛》中的同名篇章,本書每一個看似獨立的故事,實際上都是刻意安排,共同構成對於「愛」的深度探索。
故事的一開始,一對情侶在假期規劃了公路旅行。陽光透過車窗灑在他們身上,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但女主角卻對於自己在愛情裡的狀態充滿矛盾困惑:
「她常常對自己說,還有許許多多的女人比她更迷人(這些女人不會焦慮),而且這位年輕男友也認識這一類的女人.....她要他完全屬於她,也要自己完全屬於他,可是她越努力要把一切都給他,就越覺得自己拒絕給他膚淺而輕挑的愛。她怪自己不知道怎麼把深沉嚴肅的一面和輕佻的一面結合起來。」—《可笑的愛》P.14-15
然而,當他們在加油站停下來休息時,一個看似無害的小遊戲開始了。因著年輕男友的一句:「小姐你要去哪裡?」她開始扮演一個在路邊攔車、神秘誘人的陌生女子,而男方則配合地扮演起一個善於搭訕、充滿魅力的陌生男子。一開始,這只是情侶間的小情趣,但是,隨著故事的推進,事情變得不對勁了。他們發現自己越來越陷入這些虛構的角色,漸漸地,他們不再是原來的自己,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們也開始無法認出平時深愛的對方。那個平時溫柔體貼的女友,現在看起來像個陌生的誘惑者;那個平時可靠深情的男友,現在看起來像個輕浮的花花公子。
當其中一方意識到事情不對,想要結束這個遊戲時,卻發現已經無法輕易脫身。一些看似「滑稽」的誤會讓他們更深地陷入了這個角色的泥淖。最後女孩不斷哭喊著:「我是我,我是我,我是我....。」但他們的假期才剛要開始。
・從文學到信仰的人性探索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問:昆德拉為什麼要寫這個故事?為什麼書名要在「愛」的前面加上「可笑的」這個形容詞?是否他的愛情生活極度不如意,導致他寫這故事只是為了嘲諷愛情?事實上,昆德拉在現實生活中有著穩定的伴侶關係,也很重視朋友之間的情誼。他之所以經常在作品中「批判」人性,並不是因為他憤世嫉俗,而是因為他太了解愛情的複雜性,也對人性中矛盾的部分保持好奇,藉著文學,昆德拉深入挖掘人性的拼圖,讓我們更好地理解「愛」的本質。他的「批判」是為了瓦解自欺和習以為常,讓人透視真實的人性。
在昆德拉的美學世界中,越「沉重」的東西,越要用「輕」的方式呈現,《可笑的愛》由七篇短篇構成,每篇都是輕快的敘事,夾帶著獨有的黑色幽默,讓讀者以輕鬆的步伐,踏上沈重的旅途。要更深入理解昆德拉的觀點,我們可以比較另一本書,英國學者魯益師(C.S. Lewis)在其著作《四種愛》中,將愛情描繪為一種建立在明確角色基礎上的情感。在魯益師的視角下,愛情是崇高的、有秩序的,每個人在愛情關係中都應該扮演特定且穩定的角色。愛情有其結構、界限和道德框架,就像一座建築需要穩固的地基一樣。這樣的愛情觀給了我們安全感,強調穩定性、可預測性和道德性,讓我們知道在愛情中應該如何行動。
然而,《可笑的愛》中展示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圖景。當這些既定的角色被刻意顛覆、變得流動甚至混淆時,會發生什麼?故事中情侶的角色扮演遊戲本來應該是無害的娛樂,卻漸漸失控,變成質疑自我存在的困境,雙方都在關係之中懷疑對方或者自己到底是誰?昆德拉筆下呈現愛情的荒誕,用一個看似最輕浮、最無關緊要的遊戲,揭示愛情不是一個可以被完全控制和預測的情感,它充滿了意外、混亂和不確定性。
・我們愛的到底是誰?
當故事中的角色無法脫離自己虛構的身分,找不到回到真實自我的路徑時,我們看到了愛情中最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或許我們愛上的並不是彼此的真實面貌,而是我們投射在對方身上的某種角色、某種幻想。
在網路媒體時代,我們更容易看見、愛上某個人精心打造的「人設」,而不是他們真實的樣子。在約會軟體中,我們滑動著一張張經過精美修飾的照片,根據簡短的自我介紹來判斷是否「喜歡」一個人,但我們真的了解這些人嗎?我們愛的是他們,還是我們對他們的想像?更可怕的是,當我們太過投入這些「人設」時,我們可能同時失去真實的自己和真實的所愛之人,就像故事中的情侶,他們在角色扮演中迷失了方向,既找不回自己,也認不出彼此。
人真的能被一個角色設定嗎?讓我們想想現實生活中的情況,你和某個人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後,突然在某個瞬間,你驚訝地發現,這個你以為非常了解的人,原來還有那麼多你不知道的面向。他們的一個表情、一句話、一個反應,會讓你意識到,其實你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了解對方,這種感覺可能很多人都經歷過。
這並不一定都是壞事。實際上,這種既熟悉又陌生的狀態,可能正是愛情保持活力的秘密。在關係中,我們需要不斷提醒自己,我並不完全了解對方,對方也不完全了解我。這種不完全的了解,為愛情留下了探索的空間,讓關係始終保持一種動態的張力。換句話說,認識越久的伴侶,永遠都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而愛則是不斷愛上這位陌生人。
・與他者相遇
身為傳道人,讀文學一方面不斷地挑戰我對人的認識,另一方面則是從聖經的文學中認識上帝。聖經裡面最熟悉又最陌生的人物,莫過於耶穌,在馬可福音中,他是低調神秘的彌賽亞,但在約翰福音裡的耶穌則高調到唯恐人不知道他就是上帝的使者,有趣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耶穌,都不符合當時的期待,有人困惑耶穌是誰?也有人聽到耶穌宣稱自己就是上帝的兒子時,拿起石頭砸向耶穌。
聖經保留了很多人性的矛盾層面,為了要讀者注意每個人的複雜,並挑戰我們這些讀者:「當我們談論耶穌時,我們在談論誰?」,或者更進一步地問:「當我們說我們愛耶穌時,是在愛哪一位?」是馬可認識的耶穌?還是約翰認識的耶穌?還是我們自己想像的耶穌?
反過來問,我們是否相信,不管我們的人設是什麼,也不管我們明天會變成什麼樣子,耶穌都會不斷地繼續愛上我們這個陌生人?
參考資料:
《可笑的愛》/米蘭・昆德拉著,邱瑞鑾譯。台北:皇冠文化出版社,2004年2月(初版四刷)。